孙宏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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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在从事教学工作,一位令人尊崇的老人,可惜已经去世了。

    那是在我十六、七岁读高二的时候,教我们语文课的是一位年纪比较大的身材瘦小的老师,据说是一级教师,他叫王栖霞。 王老师戴着副老光眼镜,经常穿件银灰色的中山装,苏州口音,大概有五十多岁。

    我就读的学校是市里一所住宿制的重点中学——同济大学附中,在同济大学校园内,学校重理轻文,校长常给我们讲的一句话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在这种读书的氛围下,学生们普遍对语文课不太重视。

    十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学生到宝山的顾村去参加三秋劳动,大家睡地铺,有时晚上还要小组学习。

    一次我所在的小组学习结束了,就回到我睡觉的地方去。房间里由王栖霞老师负责的另一小组学习也差不多结束了,大家正围着王老师在听他闲聊。从闲聊中得知他原来曾在《文汇报》社当过编辑,在古典文学方面很有研究,好象在研究《红楼梦》中犯了什么虚无主义的错误,就来教书了。他问同学有谁能背古诗,结果没人站出来背,我就自告奋勇地背了十几首。 王 老师听后,说这些都是唐诗,我背几首大家能知道是哪儿的吗?说着他就背了几首。自然,没人知道这些诗的出处,王老师说是《红楼梦》里的诗。那时,大部分同学都没有看过《红楼梦》,当然也就不知道这些诗囉。

    从他的谈话中我们得知,他好象见过鲁迅,与作家唐弢是老朋友;他还写有许多诗词。

    真没想到王老师竟有这么大的经历,我们顿时都对他分外崇敬,心里感到很惊讶和兴奋。忻云龙和陆日青同学平时比较喜欢文学,他们激动地表示如果王老师的书出来,一定要帮他到街上去卖。

    这次闲聊,给大家的印象很深,平时深藏不露的王老师在大家的心目中也一下子仿佛形象高大了起来。

    我们在学校读书时,每天晚上要到教室去上夜自习,上夜自习前一刻钟时间喇叭里或是教歌、或是宣讲时事。三秋劳动结束回到学校后,一天上夜自习前,大家坐在教室里收听从喇叭里传来的校领导讲话。这位领导总结了这次下乡劳动的成绩,但也点了一些不好的倾向和学生中存在的问题。她举例说写作文《我爱--------》时,好多人没有写爱党、爱祖国,而去写什么爱书、爱铅笔盒子等小物品(其实王老师在布置写这篇作文时,强调要大家写时“以小见大”,这也是为了锻炼和提高学生的写作技巧和能力);同时,她还特别指出,有的同学不想加入共产党,而想加入什么民主党派,思想上有问题(事后经打听,我才知道是王老师那次与同学闲聊时说自己是民盟成员,班上的王关根同学就好奇地问民盟现在招人吗?有人就把这事汇报上去,上纲上线就变成政治态度问题了)。

    我想,学校领导肯定找王老师和王关根同学谈过话了,他们思想上压力和负担一定很重。

    以后,在王老师的联系下,我们全班曾步行到山阴路大陆新村的鲁迅故居去参观过(那时故居好象不对外开放的)。

    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六、七月间掀起揪反动学术权威的浪潮。 王老师与同济大学建筑系陈从周教授来往密切,且与杭州大学的夏承焘教授有诗词互和(《光明日报》上已开展对夏的批判),因此 王老师也被揪出来作为反动学术权威批判。

    最令大家不齿的是王老师带的一个年轻语文教师,是他自己执意要拜王老师为师,教他古典诗词写作,现在却反过来说王老师毒害他,并还“气愤填膺”地当众打了比他年长好多岁的王老师一耳光,以表示自己的革命。

    随着抄家风的兴起,王老师的家也被抄了。他是一个人住在学校教工宿舍里的,家在苏州。去苏州抄家的有我们班上的两个红卫兵和体育老师陈茂祥,这些人把王老师母亲的嘴用毛巾堵住。王老师的儿子逃出门,也被专练中、长跑的陈茂祥从后面追上打倒。不知怎么搞的,王老师母亲竟窒息而死了。听说我们班上的两个红卫兵回校后说起此事,也很惊恐和害怕。九几年时,听一位老师说陈茂祥以后到一所中学,受到审查,境遇一直不好。

    六八、六九年,学校三届学生或上山下乡、或留在上海工矿,此后学校被解散了(全上海就只有上海中学和我们学校被解散),老师们被重新分到杨浦、虹口等区的各所中学任教。

    七五年,我被抽借到市里一个小组,在上海图书馆标校一本古籍。这时,我听说王老师在平凉路上的凉州二中(或是平凉二中),一天上午,我去看望他。

    这是一所规模比较小的初级中学,旁边紧挨着的是中国电工厂,我班的方人仪在那儿当支部书记,不知她是否去看过 王 老师。

    王老师孤寂地和另一位老师同住一间寝室,我去时,他刚起床在漱洗,多年未见,我感到他苍老了。我跟他讲了在上图搞一本古籍,想向他请教一些有关方面的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找出一封朋友写给他的信让我看,并要我谈谈观点和看法。

    那是一封就学术方面的问题向他求教的信,里面许多都是文言文,我只能看懂一小部分,因此也就谈不出什么子丑寅卯。

    王老师告诉我,他课时不多,每周回苏州一次。

    在当时的政治气氛环境下,我们也不便怎样更深入地交谈,但尽管这样,他对我能去看望他,表示了由衷的高兴。

    此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王老师。

    去年,班上的陈秀芝同学说起,在一次同学聚会时,五班的徐平芬曾拿着王老师出版的一本书向大家征订,价格不菲。虽然陈秀芝很想订一本,但看到周围班上的同学都没响,她也就不响了。她在言谈中屡屡说起王老师的书法,神情上很是仰慕。

    我打电话问徐平芬,她说不记得有此事。她说她们班上有几个男同学 和王 老师的儿子关系很好,她帮助再打听一下。但不久就回复说,好象没有这事。

    一九八七年,五班二十几位同学 和几位老师曾去苏州看望王老师,并一起合影留念,我在网上看到了这张照片,站在中间的王老师戴着变色墨鏡,大部分人都穿着西装,而他仍穿着一领中山装,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前几天,我把“王栖霞”三字输入网上进行搜索,汇总有关的信息如下:

    王西野(栖 霞)(1913年——1997年),江阴人,画家、作家、园林艺术家,苏州美专早期毕业生,光华大学文学士,著有《霜桐野屋诗存》、《霜桐野屋书画》。他是同济大学教授,长期从事教学工作,退休后担任苏州园林局顾问。

    1928年苏州美专(校长是颜文樑)组办高中艺术师范科,学制3年。王栖霞是第一期学生24人之一,毕业后又转至本校专科继续学习。

    他是苏州沧浪诗社的成员。

    在苏州的修竹阁有副对联:独倚修竹相期谁来,闲看浮云所思不远。款署“沪上王西野撰,南通包谦六书,乙丑初夏”。

    在盘门城楼也悬挂有他与弟子杭青石合作的巨幅国画《盘门全景图》,再现了盘门及临近郊外的湖光山色,堪称绝妙。

    他的儿子王宗拭经历过上山下乡在吴江插队,后在苏州的中学里任教,担当语文老师,1995年,在《苏州杂志》担任编辑,先后出版过《苏州文库:拙政园》、《太湖诗词选》、《我说苏州》等书。 1999年便因病去世,此时的王宗拭还不到五十岁,

    王氏父子交游甚广,与众多前辈文人、画家、园林艺术家相交甚厚,行事率性而为,大有魏晋风度,他家藏万卷,九十年代在苏州藏书评比中夺魁。  

    我不能完全肯定这位王西野就是我们的王老师,但从经历上来看,十有八九是他。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上万物都逃脱不了从成长、发展、繁荣到衰微、消亡的自然规律。遗憾的是,王老师在我们读书时很少讲起他的经历,真没想到他是如此多才多艺。八十年代时,我曾与民俗学家邓云乡有过接触,但那时不知道他与王老师交厚,错过了更多了 解王 老师的机会。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评价王老师的一生,他是一个普通的教师,但有着不普通的经历,身上颇有几分名士风度,这些方面都或多或少地影响同学,给同学留下深刻印象。

    倘若人死后仍然有知,相信当王老师在地下得知世上还有许多活着的人记挂着他时,心里一定是感到慰籍的。

 

    王老师,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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